冠军的独白

直播镜头切近时，我看见汗珠从额角滚落，在聚光灯下碎成细小的光。球台对面，世界排名第一的对手正微微喘息。二十平。空气稠得能拧出水。这是乒乓球冠军赛直播的赛点，千万双眼睛正透过屏幕，注视着这只方寸球台。

我想起十二岁那年的午后。水泥球台裂了缝，我用粉笔重重描画中线。没有对手，就对着斑驳的墙壁，把一颗塑料球打了整整一下午。母亲在巷口唤我吃饭，声音被蝉鸣淹没。那时不懂什么叫“大满贯”，只晓得球撞墙的“啪、啪”声，像心跳一样让人安心。

电子计分牌猩红的数字跳动。发球前，我瞥了眼球拍——胶皮边缘已微微卷起，木柄被汗水浸出深色纹路，像老树的年轮。这块拍子陪我走过十七座城市，接过三十万次来球。每一次磨损，都是时间烙下的勋章。

抛球。引拍。腰肢如满弓扭转。黄白色小球撕裂空气，在台面炸开一道凌厉的弧线。对手的球拍已候在那里——那是另一个燃烧的灵魂。球在网带上迟疑了万分之一秒，轻轻落向他的台面。

全场静默。然后，海啸般的欢呼穿透耳膜。

颁奖时，聚光灯烫得皮肤生疼。主持人问夺冠瞬间在想什么。我张了张嘴，却想起那个对着墙壁练球的孩子。原来最漫长的征战，从来不在直播镜头里那些金光璀璨的赛场，而在每个无人喝彩的清晨，在千万次枯燥的挥拍中，在与自己的较量里。

奖杯很沉。我把它举过头顶时，看台上闪过一片星海。第二次特写镜头推近时，我忽然看清——那星光里，也有十二岁那年的自己，正踮着脚，望向此刻。